走遍半個地球的水手

序幕

晚上八時我在S. Alvise站上了一輛42號水上巴士,船駛了像半個世紀,腦子混沌,身體懶著隨船晃,一晃到十時,還未見船靠到旅舍的岸,於是我走到甲板。夜幕下水也變黑了,即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,還是能感覺到他在替我焦急:「你想去哪?」我一指手上的地圖,他說:「不到此站!」,「甚麼?這不是42號嗎?」奇怪,我的確看清楚船號才上船的。他上了岸,轉身不住重覆對我說:「你在St. Zaccaria站轉船,記住是St. Zaccaria,St. Zaccaria…」船漸離岸,他變成一團黑影。翌日晚上,我在慕拉諾島等42號船,我問那靠了岸的船的水手:「船到Zitelle 的,對嗎?」他急速揚手:「現在9時多了,沒有船直接到Zitelle的,你先上船吧。」明明是42號船,幹嗎就是不到Zitelle?「因為42號一到晚上會改走52號路線,這個連當地人都會弄錯!」黑漆中他的臉目模糊,我從聲線認出他就是前一晚的水手。他是Rick。

陽光和煦,河岸清風颯颯,Rick坐在岸邊細說經歷。


Live to travel
Travel to live

Rick是100%的意大利人,你若在水手總辦事處尋找他,只要說要找那位英語說得很流利的,職員準會想起他。他還能操法語和西班牙語。Rick喜歡從經驗中學習,對他來說,「學歷」可以是一種用來掩飾欠缺實力的工具。17歲那年他第一次獨自旅遊,去過東歐和墨西哥,23歲時他如願踏足北京、西安、蘇杭、桂林、上海,「在中國我總是迷路,『嗨!我迷路了,請救我呀。』在火車上、路上、公車上……我完全看不懂中文字,能夠在中國逗留一個月真是個奇蹟。」過去10年他到過拉丁美洲的宏都拉斯、中美洲的瓜地馬拉、祕魯、印度、紐西蘭、俄羅斯、冰島等,又曾在美國一間紡織廠工作,當過化學品的品質檢查員、酒保,「這些都不是甚麼專業,薪酬很低,但足夠我買一張機票去一個新的地方。」他說。

西非是第二個家

Rick既「文化」亦「音樂」,研究民族音樂學(Ethnomusicology)中的西非傳統音樂及西非文化,是生活的原動力,他知道辛勞半年便可回到讓他感到渾身實在的西非進修及演出,非洲人把他看成是自己人。7年前他開始學非洲鼓,然後待在非洲一個小村裡3個月,學習一種已被西方音樂圈熟悉的西非樂器Kora琴(21弦豎琴),它的音色清徹亮麗,既剛亦柔,來自馬里的迪亞巴帖(Toumani Diabat)是Kora的代表人物,因為他和這種獨特的西非豎琴,馬里的傳統音樂已進入國際舞台。「在非洲文化中,雕塑和音樂是緊連的,跳舞前你要先雕刻一個和舞蹈對稱的面譜,因為你是代表著一些神明,並且必須和他們一樣依循既定的節奏跳。那些傳統音樂實在原始,充滿節奏感和能量,表現的就是音樂的本原,震撼人心。他們擊鼓時身體的移動也充滿力量。」Rick談得手舞足蹈。在威尼斯他教學生擊鼓,也讓他們認識非洲,「我只做自己覺得有趣的事,學生感受到趣味,我就算是成功了。」他的足跡遍及西非的塞內加爾、馬里、幾內亞比索、象牙海岸、迦納等地,「我也想過辭掉這份工作留在非洲,結束這兒的故事,又或者,當你10年後回來找我時,我已當上船長了。」他咯咯大笑。每個人某程度都會跟某個種族、城市或地域的人特別投契,就像Rick,有一條線把他和非洲人連繫在一起,「我不知道為何會如此,正如我不明白為何我感到和印度人相處不很自在。」 

 

 專業水手

Rick的42號船每天行經Fte Nove站,然後離開威尼斯島,直駛向聖米迦勒島(San Michele)及慕拉諾島(Murano)。這天,天空出現了一抹長虹,如一條完好的拱橋佇在Fte Nove站水靈靈的大運河上。船隻靠岸離岸,水手會在此站交班,要認出Rick是不難的,因為大概只有他會在收緊繩纜後,在船的出口恭敬地站著,微笑目送每位乘客離船,一貫船長的風度,他的眼神透露了他內心的滿足。「這不會是我的終生職業,每天做著重覆的動作的確很悶!惟一的變數是人,這抵銷了沉悶感,我會從遊客身上學東西,日本人告訴我他們哪裡有甚麼特別的,嘩!我便很想去看看

水手不是甚麼專業,但因彈性工時,我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,我清早6時上班,兩點放工後便可練音樂,晚上就和朋友一起玩音樂,這又可賺些錢。」當水手前Rick受過海軍訓練,考了當船長的試,過了最折磨的一關,「我讀了些很難的東西,諸如把重物放在船錯誤的位置時,船會有何反應、水力如何影響船的航行、風的種類、為何風會從哪方向吹來。我最希望的是沒有人掉進海去,即使有也希望是在夏天,冬天我實在不想游水…說笑而已,我還是會救人的。」他想了一會:「噢,但還是最好不要發生!我不想這樣。」

 

 

威尼斯的優越感

能夠在威尼斯當水手該感到光榮吧。Rick打趣說:「如果你在街上做清掃,你會感到光榮嗎?哈,當然,到處是街但只有一個威尼斯!能在這個可能是全球最好的工作地點工作,倒是很幸運的。我不是在這裡成長,若是,應該會感到光榮,威尼斯人都如他們祖先般自命不凡,但我覺得太自傲不好,該沉默安靜。」在威尼斯工作的18個月裡,Rick以外人的眼光觀察事物,發現居民滿腹牢騷,因為令威尼斯生存下去的是遊客,但也因遊客增加了運輸壓力,除了麗渡島(Lido)有行車道路外,只有水路交通,居民購物不便,物價也因旅客被拉高。相比遊客,他們覺得自己愈來愈微不足道,正在失去自己的土地。老人別無選擇,留在威尼斯靠政府提供的免費房屋及一點生活津貼過活,「很多老居民自覺是與世隔絕的,威尼斯是個古城,他們日復日過著如舊的生活。這裡的資訊發達,只是那些老人對家門前發生的事遠較米蘭或亞洲的事興趣更大。我感到如果想做些偉大的事,就必須離開威尼斯,尤其對知識份子來說,因為這是個靜止的城市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常有遊客誤以為橫石樑是裝飾物,實是防止房子互相觸踫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沉下去的危機

當地人的優越感有否隨逐漸下沉的威尼斯而同樣往下沉?這座被喻為「亞得里亞海女王」、建築在礁湖上由118個小島組成的城市,已於過去100年內下沉23厘米,據說下一個23厘米下沉只需50年的時間。Rick指向對岸的樓房:「你看,多數建築物都是以木樁支撐的,水下的土很軟,你找不到一幢完全豎直的屋子。你看,那兩幢房子之間的一條橫石樑並不是裝飾,是用來防止它們觸踫的。

 

 

 事實上,因為漲潮現象(Aqua Alta),低海拔地區從十月到四月會沉在水面下。加上地盤下陷、全球變暖海平面上升,威尼斯在1996年遭受淹城慘劇,海水高出市地1.94米,市政府急於救亡圖存。04年科學家曾提出將海水灌注這座城市所依托的沙岩石層裡,就是距地面以下600米至800米之處,讓砂土鬆軟膨脹,從而使城市地基升高,而自03年就有由意大利總理西爾維奧.貝盧斯科尼啟動的「摩西計劃」,要在威尼斯潟湖3個海水入口的海床設置79道閘門,達到擋水效果。不幸的是,推遲至2014年完工的「摩西計劃」,趕不上拯救08年12月初經歷的一場20年來最大的海潮侵襲,位於大運河入口處的聖馬可廣場(Piazza San Marco)再次被海水吞沒。Rick說:「很多舊屋的底層被水浸著而被棄置,而且你不難找到那些用來固定屋宇牆身和地下的鐵枝外露的情況,因為地下在移動下沉。」

另類豐盛 

Rick的學歷不高卻滿腹學問,語言、地理、人文知識都是背起行囊四處遊歷時賺回來,他還會替人維修非洲鼓。他在專科學院唸第3年化學時輟學,「我放棄學業,除了受不住沉悶,更大的原因是我受不了老師的權威、指令,那年我14歲,初次意識到這問題,那是最決定性的時期。當時,我感到意大利的教育制度撞擊著我的性格,他們不是訓練你的自主和智慧,而是『你一定要用這方法去解決這問題』。」因為輟學去旅遊,Rick跟父母爭辯過幾回,他解釋要賺錢創造自己的空間、做自己想做的事,他清楚知道自己的需要,「即使選擇錯了,也是我自己的錯,我會承擔。旅遊令我更了解自己。年輕人最重要是找到屬於自己的路向。另外,要建立一個終生屬於自己的興趣,甚麼對你來說是重要的?你由18歲開始做的事到你80歲時一定可以做得很好。」難道真的沒想過返回學府?「有想過的,但回頭唸大學不是那麼輕易,我現在32歲,已擁有自己的房屋,還有這裡的友誼、音樂團、學生…每樣看起來算是小,但加起來同時放下就很不容易了。」

 (文章初刋於信報旅遊版)